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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代价

最近,波米在爱发电复更了。距离他上一次更新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不过实际上 6 月份那些更新都是反派影评十周年直播的切片,这切片愣是从六月初凑合到了六月下旬,如果只看《书影·对照记》,断更时间更久。在蒋方舟这件事上,波米表现得就像采访熊召政和野夫的柴静一样。对于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真的是不能抱有太多的期待。

最近的电影《欢迎来到龙餐馆》,虽说电影里匿名化了故事的真实背景,但是大家应该都看得出来就是特指伊拉克,这也是中国电影的一个通病,背景一旦匿名化,其现实意义和力量就会弱很多。当然,我们也都能理解导演这么处理的原因,这也是我们的一大特色,也不能过多苛责。看到电影里校长对小朋友洗脑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柴静复出带来的第一个作品《陌生人》。节目播出的时候,预告造势也蛮久,海外华人争相奔走相告,其制作水准远超海外的中文节目平均水准。但是有一说一,其播放量在柴静的一众节目里,并不出众。海外华人们关心的还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情。柴静后续的节目方向也做了调整,全部转向了与中国人有关的主题上来。无论是谈高耀洁,还是专访庄祖宜,其资料之丰富程度还是节目里体现的人文关怀,都让人印象非常深刻。直到她采访熊召政和野夫,看到熊召政长达十五分钟的沉默,总觉着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相对于野夫的侃侃而谈,熊召政的沉默很不寻常,更令人玩味的是柴静的态度。

在节目里,柴静并没有仅仅把材料交给观众。她在野夫的采访里进行了大量叙事组织:“野夫的牢狱”,“父亲去世”,“母亲自杀”,“出狱后的困顿”,“多年寻找熊召政”,“熊后来成为企业家、茅盾文学奖得主、政协委员”,“野夫等待多年”,“熊迟迟不解释”。最后的落点是:“为恶者不付出代价,接下来历代的人还会继续为恶”。这些都是节目公开呈现的叙事结构。梳理了整个叙事结构之后,我突然产生一个疑问:她是不是在把一个仍存在事实空白的历史争议,组织成了一个道德上已经高度确定的故事?

直到没多久之后,野夫清迈卖房的事情被爆出来。我的疑问得到了解答。虽然事件本身还没有完全盖棺定论,但是基本可以认定:野夫其人并非如柴静节目里表现的那么有良知,甚至很可能野夫其人也只是被包装出来的一个道德楷模。这时候再回看柴静的节目,基本可以断定:柴静确实不仅仅是在调查事实,她同时在进行人物的道德叙事。我们当然无法因为野夫自身道德有瑕疵,就得出熊召政完全无辜,更不能说明柴静是在故意将朋友野夫包装成一个坚持原则、不为权力所威吓的斗士。

柴静自己在采访熊召政的节目里反复强调“希望准确公正呈现”,“给你机会回应”,并把沉默完整播出,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她对“给对方发声权”的理解。只是这种“发声权”的给予方式本身就带有强烈戏剧性和道德压力,效果上更接近逼供或道德审判,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平衡报道。这也是我在看到熊的沉默之后,觉着怪的原因。柴静把野夫的指控原封不动端给熊召政,明确点出“为什么你没入罪、他却坐牢”,然后长时间等待回应,最后把整段(包括十几分钟沉默)无剪辑播出。这在传统新闻伦理里属于高风险操作。受访者如果当场反驳、解释或彻底沉默,都会被观众解读为“心虚”或“默认”。更值得一提的是,柴静是先做了野夫的长访谈(野夫详细指控熊是设局者),再做熊的访谈。观众天然会站在已经铺垫好的叙事里看熊的沉默。

这样之后,我们发现真正地、实实在在地在发生的事情却是:一个曾经被柴静高度道德化呈现的人物,后来出现了与这种道德形象明显不协调的现实争议。观众自然而然地开始回溯性怀疑:柴静呈现给观众的野夫,并不是一个完整的野夫,甚至不是一个真实的野夫,更杀人诛心的是,这或许只是柴静希望观众看到的一个野夫。而这个野夫,恰恰又是柴静的朋友,熊却不是。

后来尽管有很多观众在评论区询问柴静对野夫卖房的看法,柴静始终没有回应过。我们当然能理解,刻意保持“采访边界”与避免二次伤害叙事,这是必要的。如若她真的公开切割,又会被解读为“用完即弃”,怎么回应都不合适,索性就不回应,在高度情绪化的简中互联网,任何表态都可能会被放大甚至扭曲。只是对于这样一个始终站在道德高地的记者和公共知识分子来说,对“历史之恶”的高标准和“当下之恶”的选择性失明,这样的双重标准,也必然会成为一部分观众心里的一根刺。

或许所有的“客观中立”是有半径的,半径之外可以高标准逼问,半径之内就优先保护关系或叙事完整性。这不是简单的“朋友之间该不该公开批评”,而是道德楷模设定的标准被道德楷模自己打破了。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再来看犀利又独立的影评人波米。反派影评陪我度过了疫情期间无数个日夜,即便是在弦子相关的议题上,作为观众,也宁愿相信波米的选择。直到蒋方舟的出现。

蒋方舟曾公开说过,波米是她的偶像,波米的“话语风格、思维方式、评论事物的角度,甚至价值观”都对她产生了很大影响。也就是说,和波米合作,制作付费节目《书影·对照记》的人是自己的粉丝和朋友。如果两个人没有一起合作节目,那观众的追问或许可以当做没看见,但是这是一个被实锤抄袭的搭档,如果还是一直不表态,观众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刻意地回避,这件事让你很尴尬?我觉着,波米的观众也从来不认为,波米应该因此与蒋方舟完全切割,如果真是这样,那反派影评反而不是一个值得一直听下去的节目。我觉着哪怕是回应一句:“这是我的朋友,我无法客观评价”,这样也好。更何况,二人合作的节目,在节目播出伊始,就承诺说要做 15 期,现在停留在 12 期,已经过去半年了,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有些人会较真,一个公共评论者对陌生人和对亲近的人,是否使用同一套判断标准?我甚至觉着这不该成为问题,人有亲疏远近,这再正常不过,我们所认同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坚持的也是活生生的人拥有的良好的品质。人不是机器,一个评论者、记者、学者、艺术家,首先都是一个具体的人。他有朋友、有恩怨、有感情、有记忆。他对一个陌生人的判断,和对一个陪伴多年、共同经历过事情的人的判断,出现情感差异,这是非常自然的人性。是人都会有瑕疵,只是问题是你一直坚持的,如果有一天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成了你所反对的,你会如何抉择?当现实击中了自己的盲区时,是否还有勇气修正自己?即使事实让自己难堪,是否依然愿意站到事实这一边?

沉默得了一时,能沉默一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