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墙
她就那样斜斜地靠在那面老墙上,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衫,清晰地感受到砖面传来的、不规则的凉意。
墙是真的老了。墙皮剥落过好几回,每一回都像是一次不彻底的遗忘——最外面那层灰白色的石灰壳子裂成不规则的图形,边缘翘起来,底下便露出更深一层的颜色来。那是几十年前的老砖了,青灰里泛着黄,黄里又透出些微的赭红,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像是谁把不同年份的黄昏一层一层地糊在了上面。她把手掌贴上去,指尖触到的是一种涩涩的、粗糙的质感,不完全是冷,也不完全是硬,而是一种干燥而沉默的阻拒,像摸到了一段忘记晾干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或许有过雨,有过潮润的南风天,有过晾在竹竿上总也不干的衣裳,湿漉漉地滴着水,一滴,一滴,把整个下午都滴得很长很长。
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叫不出名字的那种,细瘦的茎叶蔫蔫地耷拉着,像是被这个过于漫长的午后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怀了什么心事,兀自低着头,不肯搭理这个世界。她看着那些草,忽然觉得它们和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都是被一阵风刮到某个地方,落了脚,便拼命地往下扎根,往上生长,然后不知道在哪一个干燥的季节里,慢慢地、慢慢地就蔫了下去。
墙是矮墙,砖缝里填着的泥灰已经酥松了,被雨水和岁月冲出了许多深深浅浅的沟壑。就在这些沟壑的某一道里,生着一丛小紫花。花开得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五片薄薄的花瓣围成一圈,中间托着一丁点儿鹅黄的蕊,颜色是那种极淡极淡的紫,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还没有完全洇开时的那种若有若无。
风来了。起初只是极轻的一阵,从巷子口那边慢悠悠地踱过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几根散落的发丝,然后便去拨弄墙头上那些蔫蔫的草叶。草叶不情愿地晃了晃,风便觉得无趣,转而钻进了墙缝里,找到了那丛小紫花。花瓣被风的手指轻轻一拨,便颤了起来。一下。两下。她不觉屏住了呼吸。抖到第三下的时候,那朵最外沿的小花忽然便松了手,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又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从花萼上脱离出来,飘飘摇摇地往下坠。
它坠得很慢,慢得像是要在这一段短短的坠落里走完很长很长的路。它在空气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也不出声,就那么软软地、轻轻地落到了墙根底下的泥土地上,把那么一小点儿单薄的紫色,悄悄地、郑重其事地摁进了土里。
她怔怔地看着那一小片紫色在泥土上留下最后一点痕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落下去了,落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回声都听不见。
墙角里有虫子在叫。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用最薄的银箔剪成了一根线,在黄昏的空气里一颤一颤地游走。它叫得不响亮,也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叫一声,停一停,再叫一声,再停一停,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翻来覆去地斟酌着词句,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像一个在夜里失眠的人,辗转反侧,把那些陈年旧事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又一遍,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就那样靠在那面老墙上,听着那只不肯好好叫的虫子絮絮叨叨,目光越过矮墙,越过墙那边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越过层层叠叠高高低低的屋顶,一直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天边烧着最后一片晚霞,已经不是火红火红的了,而是褪成了一种温存的、近乎忧伤的橘色,像一块搁置太久而微微泛黄的白手绢,被人轻轻地铺在了天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来,远方也有这样的黄昏。
那是一个和此处截然不同的远方,远到她需要闭上眼睛才能看见。那里的黄昏也是这样慢慢地、不慌不忙地降临的,天边也是这样温柔的橘色,空气里飘着的也是这样干燥而微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那里也有一面老墙,或许比这一面更老更旧,墙上也生着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风来的时候也这样轻轻地晃。也有这样不肯好好叫的虫,躲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把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拆成零零碎碎的片段,说一半,藏一半,让人怎么也听不真切。
还有一个人。
她想起那个人站在那里,就站在那样一面老墙前面,身后的天光已经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深色的、沉默的影子。他那时候正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像那只虫子一样断断续续的,可是她偏偏就记得他那时候的声音,记得那声音里每一处微小的起伏和停顿。他说了什么,她其实已经记不大真切了。那些具体的字句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纸,上面的墨迹早已洇开,模糊成一片,什么也分辨不出。可是她记得那个声音的温度,记得那个声音在黄昏的空气里飘散的样子,记得他说完之后转过头来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些东西,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雨。
很久没见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日历一页一页地撕掉,春夏秋冬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只是模糊地知道,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墙上的白灰掉了又糊,糊了又掉,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把最早的颜色深深地埋在了最底下。久到那丛小紫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看见的这一丛,大约早已不是当年那一丛的子孙了。久到连记忆都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模糊的底色,摸上去涩涩的,凉凉的,像一面忘记上漆的老墙。
天边的橘色终于也撑不住了,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像是有人在天幕的背后慢慢地收着那块泛黄的手绢。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先吞没了远处高高低低的屋顶,又吞没了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然后顺着矮墙一路攀爬过来,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那只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歇了声,大约是说累了,又大约是终于明白,有些话,终究还是不必说出口的。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那面老墙上撑起来。肩胛骨离开了那些涩涩的砖面,背后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倚靠。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指尖碰到脸颊,才发觉脸颊上也沾染了墙上的凉意,凉丝丝的,像谁的指尖轻轻划过。
那朵小紫花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墙根的泥土上,暮色里已经看不大清它的颜色了,只觉得有一小团深深浅浅的影子,伏在那里,像一滴沉默的叹息。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巷子很深,她的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地撞着,空空的,一下,又一下。身后那面老墙沉默地立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墙缝里的那些小紫花还在风里轻轻地抖着,抖到第三下,又有一朵,悄悄地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