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志」:在黑暗时代里坚持做正确的事
孙晓写「英雄志」,真正让这部小说显得与一般武侠小说不同的,并不是它设计了多少惊世骇俗的武功,也不是它铺陈了多少朝堂与江湖的恩怨,而是它始终把一个极其古老的问题放在人物面前:当一个人身处一个并不公正的时代,在一个善恶混杂、黑白颠倒的世界里,究竟应该怎样活着?
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要聊「英雄志」,必然绕不开“观海云远”四大主角。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孙晓分别赋予四大主角不同的境遇和思想。他给了秦仲海自由,赋予伍定远以责任,让杨肃观维系秩序,把正道留给了卢云来守护。四个人各自不同的出身、性情、遭际和人生经历,把他们一步一步推向了不同的道路,他们从来不是四个并列的符号。他们彼此相识、彼此冲突、彼此影响,每一个人的选择都会改变其他人的命运,而他们共同面对的,则是大背景下,土木堡之变以来那个纷繁无序的乱世天下。
值得一提的是,「英雄志」真正把武学体系写进了人物的命运里。画圆为方、仁剑震音扬、神剑擒龙、六道轮回、业火魔刀、烈火焚城,这些看似玄妙的武学概念,真正有意义的地方并不在于它们能不能成为现实中的数学或物理学,而在于孙晓借它们讨论人与人之间究竟应该怎样相处,以及一个人应该怎样把自己的力量放进一个更大的世界。圆所追求的是借力、化解和容纳,六道所强调的是不同力量之间的组织与统一;一个更接近个人伦理,一个更接近政治秩序。武学在这里并不是小说最终要证明的答案,而是人物思想和人生选择的一种外化。真正值得我们追问的,仍然是那些掌握这些武学的人,最后究竟拿自己的力量做了什么。
秦仲海:自由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人不愿意被世界决定自己的命运
秦仲海与卢云之间的差异,首先来自性格。卢云会不断追问“什么是对的”,秦仲海却更容易问:“凭什么?”他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安排命运,也不愿意接受一种自己无法认同的秩序。因此秦仲海的自由,并不是一种经过系统论证的政治理论,而是他性格中非常强烈的一部分。这个人天生骄傲、豪烈、重情,又不愿受束缚,他最终走向怒苍,并不是因为他坐下来设计了一套“自由主义”,而是现实不断逼迫他做出反抗。
这也是秦仲海最有魅力、同时最悲剧的地方。因为一个人追求自由的时候,只需要问自己想怎么活;可是当他成为怒苍之主以后,他就不能再只为自己负责。越来越多的人把命运交给他,他自己的自由便开始和别人的命运发生冲突。一个最不愿意接受别人支配的人,最后却不得不成为别人所依靠的领袖。所以秦仲海的人生实际上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反讽:他越是追求个人自由,就越不得不承担集体责任;越是想摆脱父亲秦霸先留下的命运,就越不可避免地成为秦霸先的继承者。
这也是他与卢云关系最动人的地方之一。两个人可以成为生死兄弟,是因为他们都看重人的尊严;最终又会因为各自对“应该怎样活”的理解不同而分道扬镳,则说明自由与正道并不是天然一致的。秦仲海可以认为,为了某种更大的目标,某些规则必须被打破;卢云却无法接受这种逻辑,因为在他看来,规则之所以需要坚持,恰恰是因为现实已经足够混乱。
他们并不是因为彼此不理解才成为对手,恰恰是因为他们太理解对方,又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原则。
伍定远:一个普通人被责任一步步推向历史中心
如果说秦仲海是主动反抗时代的人,那么伍定远更像是被时代推着走的人。
伍定远最初只是西凉的一名捕快。他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宏大,他首先面对的是一桩桩具体的案件,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不是先有“天下兴亡”的理想,再去寻找能够实现理想的道路,而是在一次次面对具体的人命和具体的不平时,发现自己无法袖手旁观。后来他成为秦霸先的传人,又逐渐走到军政权力的中心,最终成为大都督;这种身份变化本身就是「英雄志」非常重要的一条人物线。
伍定远因此最能体现“责任”二字的沉重。“八十三”这个数字,他背负了一辈子。“八十三加一,不是八十四。那是灭人满门。”责任并不像自由那样令人激昂,也不像理想那样具有崇高感。很多时候,责任只是意味着:既然这件事已经落到我手里,那么我不能不管。所以伍定远的人生不断出现一种令人无奈的扩大:最初是一个案件,后来是一个城池,再后来是一支军队,最后则是整个国家。他原本只是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却一次次被迫承担更大的事情。这使得伍定远成为四个人里面最接近普通人的人物。他既没有秦仲海那么强烈的反抗意识,也没有卢云那种近乎绝对的道德信念,更没有杨肃观那种试图从全局重塑天下的野心。他只是一次又一次选择“不逃”。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悲剧并不轰烈,却非常沉重。一个人可以承担责任,但责任并不会因为你已经承担了很多而停止增加。伍定远最终得到的权力越大,他能够拒绝的事情反而越少。他所守护的人越来越多,而属于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少。
这也是“责任”与“自由”的根本区别:秦仲海不断追问自己还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伍定远却不断追问自己在别人需要自己的时候能不能转身离开。
杨肃观:当一个人决定为天下负责,他就必须回答谁有资格决定天下
杨肃观则是四个人中最复杂的一人。他不是没有道德,也不是单纯的野心家。他真正的问题在于,他太早地意识到个人的善良无法解决整个社会的问题。一个人救一个人、一座城救一座城,并不能改变导致无数人受苦的制度和秩序。因此,他最终把目光从个人推向天下,从伦理推向政治。
于是杨肃观选择了秩序。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行为常常让人产生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他可以牺牲自己的名誉,可以承受别人对他的憎恨,甚至可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修罗”,只要他认为这样能够让天下最终走向他所希望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杨肃观甚至比卢云更愿意承担“天下”的重量。但问题也正在这里。一个人如果愿意为天下承担责任,下一步就必须面对一个危险的问题:谁来决定什么才是天下真正需要的?杨肃观的悲剧,不一定在于他有多少私心。事实上,如果他只是为了个人权力,那么这个人物反而容易理解。真正复杂的是,他很可能确实相信自己正在为天下承担代价。他愿意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恶人,甚至愿意让自己的名字背负罪孽。
可是,一个人即使没有明显的私心,也不能因此自动获得替天下做决定的资格。这使得杨肃观与卢云形成了全书最重要的思想冲突之一。卢云相信,有些事情即使能够带来好的结果,也不能去做,因为手段本身就是错误的;杨肃观则越来越相信,如果现实已经坏到一定程度,那么拒绝使用必要的手段,本身也可能意味着放弃改变现实的责任。一个人在问:这件事对不对?另一个人在问:不这样做,天下怎么办?这两个问题没有一个容易回答。
也因此,杨肃观不是卢云的反面,而是卢云必须面对的另一个答案。
卢云:所谓正道,是即使不能赢,也仍然认为应该去做
如果要寻找「英雄志」的精神核心,我认为最终还是必须回到卢云。
卢云最动人的地方并不是他善良,也不是他迂腐,更不是他后来成为了天下顶尖高手,而是他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高于现实利害的东西。他所说的“正道”,并不是一种漂亮的道德辞令,而是极其朴素的判断:什么事情是对的,什么事情就是对的;它不能因为皇帝这样认为、百姓这样认为、强者这样认为,甚至不能因为这样做最终能够救更多的人,就改变它本身的是非。
所以卢云真正无法接受的,并不是恶,而是把“恶”重新解释成“善”的那种现实主义。他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身份、权力或者目的而改变自己对一件事情的判断。这也是他后来一次次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现实世界习惯于计算得失,而卢云始终认为,有些事情不能计算。这使得卢云看起来非常不合时宜。他当然不是不知道现实的复杂。他经历过牢狱、功名、爱情、战争,也亲眼看过朋友反目、朝廷倾轧和无数人的死亡。他不是因为没有见过黑暗才坚持正道,恰恰是在见过黑暗以后仍然坚持。十年大瀑布以后,他再一次面对这个世界时,第一句话不是询问自己的功名,也不是询问自己的爱人,而是“这些年来……天下还好么?”这个细节之所以令人动容,并不是因为它表现了一个圣人的无私,而是因为它说明十年的磨难并没有彻底改变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然而,卢云并不孤独。
如果只看卢云本人,很容易把「英雄志」理解成一个孤独的儒生在黑暗世界中坚持理想的故事;但孙晓实际上安排了许多人物,让卢云的道路拥有一条更长的精神谱系。秦霸先、顾嗣源、柳昂天,他们的身份、性格和道路完全不同,却在关键时刻做出了相似的选择:他们知道坚持未必能够改变现实,却仍然拒绝因为结果的不确定而放弃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因此,卢云的悲剧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相信正道”。真正残酷的是,相信正道的人并不少,可他们往往没有能力保证正道一定获胜。
秦霸先的重要性,也正在这里。如果把秦霸先仅仅看作秦仲海的父亲,或者一个已经死去的绝顶高手,就会低估这个人物在全书结构中的意义。秦霸先留下的并不只是武功和怒苍,更是一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人格遗产。他反抗既有秩序,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是他的失败并没有让后来的人得出“所以他错了”的结论。相反,秦仲海继承了他的遗志,伍定远也在秦霸先留下的精神影响下成为“真龙”,而卢云所面对的世界,本身也已经被秦霸先这一代人的选择改变。顾嗣源和柳昂天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他们并不是秦霸先式的反抗者,却同样面对着权力与原则之间无法调和的冲突。尤其是柳昂天,这个人物放在土木堡之变和夺门之变的历史背景下来看,意义非常特殊。小说借用了明代中期最剧烈的一段政治动荡,而现实历史中的于谦恰恰也是在土木堡惨败之后承担起守卫北京的责任,最终又在夺门之变后的政治清算中死去。历史并没有因为于谦后来蒙冤而证明北京不应该守,也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证明他的选择毫无意义。
这一点对于理解顾嗣源尤其重要。一个人如果坚持正道之后得到功名、获得权力、改变天下,那么他的坚持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种成功的政治选择;可是顾嗣源所面对的恰恰不是这种情况。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改变不了什么,却仍然不愿意接受错误的东西。这样的选择在功利意义上几乎没有回报,但「英雄志」并没有因此嘲笑他的迂腐。每次读到这一段:“今虽不能视富贵若浮云,然立心之本,岂能尽忘?我身入梏炬,我心受梏方,天地大无耻,吾对之以二字,曰……正道!”血泪斑斑的砖墙,满是血书和泪斑写成的奏章,而奏章上写满了让人神为之慑,气为之夺的“正道”二字。哪怕身死形灭,依然坚守正道,这并不唯是卢云的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四个人里,卢云是那个落点。秦仲海的自由很动人,伍定远的责任很沉重,杨肃观的秩序很复杂;但如果没有卢云所代表的那条“正道”,前三种价值都有可能走向自己的极端。自由可能成为强者的自由,责任可能成为无休止的自我牺牲,秩序则可能最终变成对人的控制。卢云的存在,是为了提醒这个世界:无论一个人拥有多么宏大的目标,都必须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正在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四个人真正的区别,不在于谁更善良,而在于他们愿意牺牲什么
把四个人放在一起,人物结构才真正显现出来。
秦仲海最不愿意牺牲的是自己的自由,所以他可以与秩序决裂;伍定远最不愿意牺牲的是责任,所以即使事情越来越大,他仍然选择承担,哪怕个人在被不断吞噬;卢云最不愿意牺牲的是“是非本身”,所以哪怕坚持正道会使自己失去功名、爱情乃至现实中的许多东西,他仍然不能接受把错误说成正确;杨肃观最不愿意牺牲的则是天下最终能够建立起来的秩序,因此他愿意牺牲自己的名声、情感乃至道德身份。「英雄志」真正庞大的地方在于,它不是把四个人写成四种正确答案,而是让他们带着各自认为不可放弃的东西进入同一个时代,然后让历史不断逼迫他们选择。四个人没有谁能够轻易超越另外三个人,所以他们最终都苦。
于是四个人的悲剧,其实都是同一种结构:他们并非因为没有价值观而痛苦,而是因为太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价值观,所以不得不承受价值观与现实冲突之后产生的代价。这也是为什么「英雄志」看起来很像「天龙八部」,却又有明显不同。乔峰、段誉、虚竹同样各有各的苦难,人与人之间的命运交错,也同样存在一种“众生皆苦”的苍凉感。但「英雄志」并没有停留在“人生无奈”这一层。它更执着于追问:既然人生如此无奈,人是否仍然需要作出选择?
如果答案只是“世事无常,所以随缘”,那么四大主角的所有挣扎最终都没有意义。可是孙晓显然不满足于这样的答案。他让秦仲海继续反抗,让伍定远继续承担,让杨肃观继续谋求秩序,也让卢云在一次次失去之后仍然没有彻底放弃自己的信念。
所以“正道”最重要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保证胜利
这也是我现在认为「英雄志」最值得反复讨论的主题。如果小说最后告诉我们:卢云坚持正道,于是正道战胜邪恶,天下终于太平,那么“正道”其实没有那么大的精神力量。因为读者知道,只要坚持到底就会得到奖励。真正艰难的问题是另一种情况:如果你知道自己可能失败,知道坚持可能让自己失去一切,知道现实未必因为你的努力而改变,你还会不会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秦霸先、顾嗣源、柳昂天乃至卢云,真正构成的就是这样一条人物线。他们不是因为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才坚持,而是因为知道,所以坚持才具有意义。这也是为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在「英雄志」中不会显得只是书生意气。它背后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儒家人格理想:读书人既然已经知道什么是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就不能仅仅因为这件事困难、危险、没有回报,就假装自己不知道。
当然,这种人格在现实世界里可能显得迂腐。它甚至可能真的什么也守不住。一个人可以死,一个家族可以亡,一座城可以失守,一个时代也可以过去。正道不会因为你相信它就自动获得力量。可是,如果因为它未必能够改变现实,所以所有人都决定放弃它,那么黑暗就会变得更加彻底。因此,「英雄志」真正珍视的也许并不是“正道必胜”,而是另一件更加朴素的事情:在一个没有人能够保证结果的时代,总要有人愿意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一个没有写完的结局
目前「英雄志」仍然未完结,这固然是孙晓能力不足导致的,但是客观上这也让众多读者期待的结局变成了一个开放命题,尤其是在“观海云远”四大主角们各自都做出了从个人角度看来都无比正确的选择,却仍然改不了这乱世之后,这样的开放结局反而成了一个更具现实意义的课题。就像胡斐和苗人凤在悬崖边的比武,那一刀究竟有没有劈下去,金庸刻意的留白设计升华了整个作品。区别是,「英雄志」的开放命题不是孙晓送给读者的礼物,而是伟大的读者们的智慧创作。这分明是优秀的读者拯救一个不靠谱的作者的故事。
孙晓最终想写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无用之用”。「英雄志」真正珍惜的,不是“英雄能够改变世界”,而是人在不能改变世界的时候,仍然保有选择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看似迂腐的儒生、忠臣、读书人,在这样一部充满阴谋、权力和暴力的小说里,会显得如此重要。他们未必能够赢,未必能够救下所有人,甚至未必能够救下自己。可是他们证明了一件事情:人的价值并不完全由历史结果来决定。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于少保守北京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死于夺门之变;顾嗣源坚持自己的判断时,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坚持究竟能够留下什么;秦霸先走上自己的道路时,更不可能知道几十年之后这些选择会如何影响秦仲海、伍定远和卢云。他们只是到了那个时刻,认为有一件事情必须做,于是去做了。我觉得这才是「英雄志」最值得今天重新阅读的地方。
我们当然可以说这样的价值观“迂腐”,因为它确实无法提供现实意义上的成功保证;也可以说这样的坚持有时近乎飞蛾扑火,因为它确实可能换来的只是粉身碎骨。但一个世界如果只有“有用”的人,只做“有用”的事情,只在确定能够成功的时候才坚持,那么这个世界最后留下的,恐怕只有利益与结果,而没有了判断善恶的尺度。所以「英雄志」真正感人的,并不是它告诉我们英雄最后能够拯救天下。它甚至没有这样的保证。它更像是在说:天下未必能够被一个人拯救,但人在自己的位置上,仍然可以决定自己究竟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秦仲海选择不向命运低头,伍定远选择不向责任逃避,杨肃观选择承担改变天下的代价,而卢云选择即使面对千万人,也不把自己认为错误的事情说成正确。这四个人共同构成了「英雄志」的“英雄”。他们之所以成为英雄,并不是因为他们最后一定赢了,而是因为在那个黑暗的时代里,他们都曾经认真地回答过一个问题:“我究竟愿意为什么而活?”
而卢云所代表的那条正道,则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最艰难的地方:即使没有人能够保证你的选择有用,即使你可能失败、可能被误解、可能粉身碎骨,你是否仍然愿意做那个你认为应该做的人?我想,这才是「英雄志」真正没有过时的地方。因为时代会变,制度会变,天下会变,武学当然也会变;可是人总要面对这样的选择。黑暗未必能够被一个人驱散,但一个人仍然可以决定,自己不成为黑暗的一部分。而如果这样的选择最后只能救下一个人,让一个人少受一点苦,让这个世界在漫长的黑暗中多留下那么一点微弱的光,那么对于卢云、对于顾嗣源、对于柳昂天、对于秦霸先这样的读书人和侠者而言,也许已经足够证明,他们读过的圣贤书,并没有白读。
这世间最动人的故事就是,在看不到希望的年月里,依然有人在坚持做正确的事。
附记:关于孙晓和三弦
我不是说「英雄志」就比「天龙八部」高级,恰恰相反,孙晓的能力显然匹配不上他的野心。他可以塑造一个宏大的世界观,但无论怎样的世界观,终归是要落在具体的人和事上,恰恰是这些需要精心打磨的细节,孙晓处理得可以说是一塌糊涂。相较于「天龙八部」的众生皆苦,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逻辑自洽,而「英雄志」里的苦,一半确实是命运的逻辑,每一个人无法摆脱的宿命,另一半却是孙晓这个野心大于能力的作者给写崩的。人物的绝境不是剧情的自然走向,而是作者刻意安排出来的。最典型的就是饿鬼围城:且不说“一百三十四万人列阵二百四十里”这种离谱的设定,百万勤王军最终竟然被一群饿民冲垮,而崩溃的原因还是官军自己一层层“牺牲小我”、互相抛弃——这个逻辑要人信服,实在太勉强。
而三弦的「天之下」跟孙晓刚好相反,人物小传的精彩程度可以说是冠绝当代,但是世界观塑造和整体的脉络走向却总是一言难尽。李景风断腿我还能理解,沈未辰嫁给臭狼、残血华山平武当荡少林、李景风自残毁容,不一而足,这都什么玩意儿?逻辑自洽,当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只能说金庸之后,再无金庸。
不过这不是我今天要讨论的重点,我今天只讨论「英雄志」的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