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郑州的记忆
郑州那年的冬天,没有雪。
其实可能下过,但我记不清了。记忆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有些细节锋利得像刀片,有些则像被雾霾吞掉了一样,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或者说,二十二岁像一场漫长的低烧。城中村的巷子窄得连阳光都挤不进来,两边的自建房贴得那么近,对面的窗户里在炒什么菜你都能闻见。房租两百块一个月,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冬天的被窝像一块潮湿的水泥,每天早上钻出来都是一次意志力的较量。
我倒不觉得苦。那时候我对"苦"还没有概念——或者说,我以为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月薪八百。
八百块在那时的郑州能做什么?坐公交车一块钱,一碗烩面六块钱,城中村路口的水果摊上,橘子两块钱一斤,挑的时候要小心那些看起来漂亮但里面已经烂掉的。算下来一个月能攒下多少?数学不用太好就能算明白——雅迪电动车两千多块,不吃不喝也要攒将近一年。
我天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上班。链条总是松,踩几圈就要掉一次,我学会了在半秒钟之内用脚背把它勾回去,像膝盖有自己的记忆。
公司不是什么正经项目。老板画饼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但年轻人看不出来这些,或者说,故意不去看。我干了半年,到冬天,临过年,某天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他跟我聊了这半年的工作生活,聊了对技术、对产品、甚至是对人生的看法。我坐在他对面,听着,点头,心里有些感动——原来老板是看重我的,原来他一直在观察我、思考我。
直到最后他说:"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结束与你的合同。"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被裁了。
我对什么都后知后觉。
当时在公司里,我甚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收拾东西,跟同事打了声招呼,走出那栋楼。链条还是掉了,我蹲在路边把它勾回去,骑上,往城中村的方向走。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想了一下——今天不用去上班了。
我才意识到,不一样了。
然后开始计算。午饭怎么办——不能在公司蹭免费的午饭了呀。下个月两百块的房租怎么办。半年来攒的钱还有六百多块,去掉吃饭,下个月的房租应该能撑过去。但再下个月呢?
得赶紧想办法找工作。
那时候只有58同城、前程无忧、智联这几个网站。前程无忧和智联算是比较高端的招聘网站,我觉得自己还不配用它们。于是就在58上投。简历投出去,预期工资那一栏,我写了两千。
两千。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心酸的一个数字。但在当时,我觉得已经是很勇敢的报价了。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概一周。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醒来,打开58同城,投几份简历,然后等着。等电话响。等一个机会。城中村的白天很安静——上班的人都去上班了,剩下的人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发呆。我坐在窗前,看着对面窗户里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动,一件白色的衬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晃来晃去,像一个在招手的人。
最后我选择了一家创业公司。老板自己的项目,没有投资方,是他自己投的钱。
公司做六休一。但从第一天入职到最后一天离开,三个月时间,我一天也没有休过。最长的一次连续三天住在公司——困了就在折叠椅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写代码。整层楼只有我那一台显示器的光,屏幕的荧光把脸烤得发烫,主机风扇嗡嗡地转,在半夜里听起来特别响。
二十二岁的年纪真好呀。可以那样加班也不觉得苦。
之前攒的钱早就花光了。每天靠着跟同学介绍度日——今天谁请我吃顿饭,明天谁帮我带个饭。我不觉得丢人,我那时候对"面子"也没什么概念,或者说不屑于有。
我在写简历解析和职位匹配的功能。一个刚毕业的人,在用自己刚学会的代码,给这座城市里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做一个找工作的工具。也许那个工具很粗糙,也许最后什么都没做成,但在那些凌晨,在折叠椅上醒来、揉揉眼睛接着写代码的时候,我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三个月后,我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
最后一天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那间客厅——桌上几台没关的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开着前一天写了一半的代码。没有人会再打开它们了。
说好的两千一个月,六千块,一分没给。
在接下来的三四年里,我又联系了他们很多次。打电话,发消息,想让他们把这三个月的工资给我。六千块钱并不多,我只是想要自己的付出可以得到回应。这又有什么错呢?
再后来我也做出了一些成绩,有了选择的能力。那段往事早就不在意了——不是刻意放下的,是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总不能一直拎着一笔六千块的坏账过一辈子。
回望这段经历,它到底教会了我什么呢?
我大概也没学会什么,我也讲不出"感谢苦难"之类的话。我没有感谢那段日子的理由。苦难没有造就我,因为是我自己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认真,固执,在一个不认真的世界里一直做认真的事。
那些经历从来没有改变我,它们只是让我一点一点地看清楚了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
努力不是为了被看见,是为了有一天能有说"不"的底气。